林正修20140908【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在中國內蒙古的最西側的額濟納旗(等同於漢地的縣),曾經有個居沿海。上個世紀初以來,這裡曾經出土大量的漢簡,其文字資料的精彩,足與敦煌、殷墟並稱。當我在文物專家陪同下,尋訪當地綠城、黑城等遺址時,看到漢代屯田農家留下的瓦罐石臼,守燧(烽火台)的士兵起居空間,無不充滿庶民生活的鮮活氣息。距今兩千多年的場景,仿佛主角們幾天前才離去。

居延海的水來自祁連山的黑河(漢名稱弱水),這個珍貴的綠洲廊帶歷來都是游牧民族南下的必經之地。然而和一般印象不同,黑河與居延的征戰多以農耕帝國勝出為結局,最後一次是明軍北伐圍困黑城的元軍,竟然將黑河斷流,但攻佔以後卻無水可用,任由廢棄。人類的爭戰只是一時的輸贏,最後做出裁判的是自然的變遷。西夏以來,居延地區不斷乾涸。當年雨量不足250公厘時,農耕漸次退場,只有低密度的放牧才能存活。

當今的額濟納,除了少數的市鎮與景點外,基本上是荒漠一片。額旗地界有三個台灣這麼大,居民大約只有兩萬人,其中1/3的土地還被軍事基地占用。文革時期,在「吃糧不靠人」的口號下,缺水的牧區搞起耗水的農業,如今基本荒廢。而上個世紀末,因為持續的乾旱,準備全旗遷移。後因國務院的強勢介入,在治理黃河的體系下,成立黑河管理局,從2002年開始跨省送水,其後又歷經缺水斷流,但終究把居延海和額旗都保下。過程中克服各方本位主義的關鍵人物是時任總理的朱鎔基,所以當時有人就說:「小小居沿海,牽動中南海」。事後看來,居延海的復育,可算是中國少數「環境治理的豐碑」。

但如果現在親訪黑河注入居延的八條水道,就會發現一個世界級的奇觀。為了讓甘肅來的河水最大程度地補注居延海,內蒙沿途數百公里的引水渠的底部都鋪上防水布。如此一來,千黑河失去了千百年來補注綠洲走廊地下水源的功能,純粹為增加居延海的水體面積而服務。長此以往,額旗聞名的胡楊林,也將一同遭殃。苦旱之地多有保水善用的知識傳統,中亞地區深挖的坎兒井與以色列的滴灌(drop irrigation)都是古今的技術創新。但在補注居延海的工程中,看不到水資源的整體思考,體現的卻是中國對宏大形象與數字的偏執。

如今居延海成為全中國的熱門景點,十一長假遊客爆棚,把一個偏遠苦旱的額旗,在自治區中的GDP成長排行中,一夕間拉拔到僅次於鄂爾多斯的高位。政府一方面推動「退牧還草」,遷移牧民到城鎮居住並給予補貼,另方面卻無法阻止礦業與旅遊業粗放的用水。旗財政的八成來自礦產與邊境貿易,城鎮化與各類外包項目加速進行,整個旗縣的經濟開發像是一場的停不下來的盛宴。

但我對當地的友人說,這是一場「借來的繁榮」。水是鄰省借來的,地下的礦產是和子孫預支的,連金色胡楊的美景都得看地下水位能否存續。而祁連山的水源已經逐年短缺,省際間的爭水將更形尖銳,能源價格也因需求不足而可能持續走貶。單一景點與特定資源的榮景,不可能帶動地域的長期成長。但當地官民都還是充滿了樂觀的情緒,因為這幾年的高速成長,讓額旗在面對其他盟旗時多了些講話的底氣,而我的提醒也就未必中聽了。

此地長期枯榮的關鍵仍在於水,中國西部與北方近幾十年來的缺水不是因為氣候變遷,是政策選擇的結果。工礦佔用了農業用水,上游截流了下游的地下水補注。長期乾旱將與中國崛起相伴相隨,當前中國的上位者總以偉大的復興自許,然而居延的歷史足以明示,強如漢者,一旦水源枯竭也不免沉埋湮滅。

黑河作為中國第二長的內陸河,其治理完全有別於入海的水系。延海注水固然大大回復了內陸的濕地,帶來物種的復育。但更為重要的是有效控制蒸散量,讓荒漠化的情況得以緩解。居延計畫的戰略目標應該是河域地下水補注與維護綠洲走廊,進一步抑制沙塵暴,而非特定景點的開發。得失之間,不用專家都可以算得清楚。

治理居延的當務之急,必須在財政投資,用水費率與城鎮規劃三大面向上做出決斷。讓地表上的GDP與地表下的(水)負債等量齊觀,控制開發總量,長期復育環境。此外,當地的歷史與民族應得到更多的尊重,以世界遺產的守護者自我期許,援引全球的資源拉動高品質的遊程。居延真正的魅力不在景區的工程,而在歷史交錯的深度與生態的多樣性。

而上述的政策方略要能貫徹,則必需以清醒無畏的政治決斷作為前提。

基於中國發展慣性的理解,我對這個前提存在並不樂觀。中國不分沿海內地,不是沒有人對短線開發主義提出警示,但在皇權一體的科層中,從來沒有成為政策的核心價值。

曾經因為中南海的介入,乾涸多時的居延海曾經出現生機。現在居延這個綜合治理的難局現在又浮現出來。只是中南海可能不再是解決的助力,而是問題的根源。

綠城遺址(陶器,石磨)

 黑城遺址(寶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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