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40922【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今年初看到某些評論對KANO憂心忡忡時,我就準備找個時間用輕鬆的心情去看這部電影。片中通篇的主題是勵志,男主角永瀨後來發表的攝影展更是對青春的歌詠。日台關係、嘉南農村甚至棒球都只是配合的場景。但當看到片中教練近藤義正詞嚴地反駁記者對殖民地的偏見時,我不禁莞爾一笑。監製魏德聖與導演馬志翔一定很在意台灣的藍綠民意糾結,所以才會加上這個略嫌生硬的橋段。事後來看,這段「反殖」的言說,也的確讓預設立場的批評者很難將Kano戴上「美化殖民」的大帽子。

若要全面看待半世紀日本殖民對台灣的影響,棒球的確是個絕佳的題材,Kano片中不但有「球者,魂也」這種東亞儒家/神道式的修辭,還體現了教練與球員間擬似父子的關係。這種體制不但支配了台日兩地的棒運發展,也深刻的影響了社會的構成。台灣有位優秀的智庫工作者王法權就曾經提到(註一),過度操練與體罰是台日棒球共同的隱疾。教練對球員,學長對後輩的絕對權力是東西體育文化最大的差別。東亞的體制偏執地相信苦練才會成功而不是尊重個人才華,而壓迫性的體制是發揮戰力的必要條件。魏導的Kano抓到了反省歷史的要害,但有機會讓台灣面對自己時,卻只是隔靴搔癢,令人覺得可惜。

有句話說「死人拖著活人」。其實Kano留下的問題,到現在還困擾著我們。在台灣日系的美髮沙龍裡,常可以看到睡眠不足的洗髮妹,因為超時勞動與設計師的嚴厲訓誡而臉色慘白,她們最大的希望早點出師,成為差遣後進的老鳥。同樣的情形,在加油站小弟,百貨公司的櫃姐間都可以看到。日式的勞動力養成,成為台灣基層社會的紋理,只是有時比日本更為粗放。對岸曾有台幹把不服管訓的勞工關進狗籠,發生這種事,與台商廠內遍貼日語發音的5個S標語(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難道沒有一些深層的心理聯繫嗎?

東亞在追趕歐美時,一般都是對物質力量的追求壓倒啟蒙,然而二戰已經結束超過一甲子,東西方的經濟力量也相對均等,我們是不是該停下來問一問,不這樣扭曲自己就無法把事情做好嗎?究竟是何種集體氛圍,才讓這些壓迫性的制度持續下來?

以此,我們來看待柯文哲的失言。

他近來令人吃驚的沙豬言論,其實與國民黨和理工科關係都不大。如果要放寬歷史的視野,應該把柯放到東亞社會去殖未竟的脈絡中來檢視。如果要聚焦台灣的養成教育,那柯出身的台大醫學體系,就該是個被認真考察的對象。

東亞歷來的科舉體制造就一批試場的常勝軍,而當代的科舉不只學校裡的考試,也包含政治的競爭(選舉),洋科舉(如諾貝爾獎)與武科舉(如奧運),考試的科目不勝枚舉,但舉子的心態則差異不大。他們對自己的某些特質有著無端的自信,但對於行業之外的社會百態卻所知有限。科場順遂將使他們極難與他人合作並分享權力,讓他們最舒服的關係就老的講小的聽,男的管女的。在許多全球化的場景中,這些東亞的舉子們顯得不合時宜,只能在自己的小天地中霸凌弱者。 這些舉子的特徵,柯文哲無一不缺,與扁馬是一路貨色。除非奇蹟出現,否則不必期待柯會有什麼反省與突破。

其次,比起常開黃腔的醫界來說,柯的性別意識不算太差。但他口中叼唸的台大醫學院就只是比別人優秀(其實就是會考試),實在是個膚淺的理解。 這個殖民者設立的菁英院系,曾經培育了蔣渭水、許強、郭秀琮等人,他們不只醫病治人,也對身處歷史變局的台灣提出診斷,他們對殖民體系有深刻的體悟,不會因為醫生的身分而沾沾自喜。但台灣醫界與民眾共生息的知識傳統在白色恐怖中被斷絕,在其後冷戰的氛圍中,台大醫院師生對戒嚴體制多有批評,但以菁英自許的保守性格已經顯露無遺。他們可能有省籍情結、黨派好惡,但就是沒有對醫學體系/父權的自省,一個不敢批判自己所依峙權威的社群,如何能期待他們平等看待兩性關係?

看來Kano的言猶未盡、洗頭妹的苦惱與柯文哲的大言不慚都有個共同的根源,就是台灣的仍未啟動的去殖思考。藍綠互相遮蔽了對方,迴避了對自己偏見的拷問。福音書不是說到「只看到對方眼中的小刺,卻不見自己眼中的梁木!」,台灣的藍綠正是如此,不斷在細節上嘲弄對方,如連陣營稱柯為「青山文哲」(柯家日據時代的姓氏),卻看不到自己所信賴的傳統中沉重的歷史殘餘。

去殖的反省與前殖民國日本關係不大,而在於面對自己的勇氣。台灣反日和親日的陣營看似對立,但只要認真檢視台灣戰後的發展,就會發現戒嚴時期的國民黨治理台灣的模式與日本殖民體制根本相去不遠。全面反省日本殖民對台灣造成的影響,不必然要以政治上的反日為前提,尤其更不必附會對岸操弄的民族主義情緒。要如何不以對方為藉口,面對己方陣營的前現代性,就是這次台北市長選戰的關鍵。

有人說這次台北市民真可憐(柯+連),不選沙豬就只能選神豬。客觀來說,柯的問題是前殖未去,自省不足。而連的風險則是將台灣拖入再殖民化的泥沼裡。台灣不應該對中美等大國干預內政的意圖感到意外,但若中國寄望的代理人是如此不濟的富二代,就分明是羞辱包含藍營在內的台灣選民了。

台北市的選民在柯連之間,不是只能在去殖與再殖之間兩難,台北人應該放下心中輸贏的懸念,用最嚴厲的批評要求自己可能支持的陣營反省進步。最後讓當選的一身冷汗,把選民捧在手裡。同時也讓落敗的陣營知所反省,不要看輕選民。

去殖思考可以千頭萬緒,但根本說來就是「看重自己、面對問題」。棒球選手、洗頭妹與選舉的抉擇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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