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3/12/2【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對岸的嫦娥三號已經升空上路,在中國航宇的長征路上,探月與載人登月(2017)是個重要里程碑,標示著中國與歐美兩大經濟板塊不同的太空想像。

火箭發射是中國少數真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另一個應是高鐵),中國以蘇聯的軍工體制為摹本,雖然和美俄仍有技術差距,卻能在國際上廣結善緣,價廉優質且後勢看好,在各方的圍堵禁運下,今年國際市場額分仍上看12%。

從1957年蘇聯發射人造衛星開始,就揭開兩強在太空爭霸的局面,但如同14、15世紀大發現之前的陸地強權一樣,對未知世界的探索耗費極大卻回報有限,所以一直進展緩慢。但就像”中國價格”衝擊全球製造業,中國加入探月勢必會加速各國對月球的探索開發,地球人應該認真思考月球,此其時也。

 

不只該關心科研與資源的議題,更該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思考月球。常駐太空站是預演人類離開地球的諸多技術,也具有一定的軍事意義,但能常駐月球才根本改變地球上的權力支配關係。其中的要害在於:誰能移墾月球,就可以長期俯視地球,原來佈署於地表上下的武力基本上一覽無遺且毫無反擊能力。

也就是說,若有一個國家先於美國移墾月球,將會根本改變自上世紀戰後形成的國際秩序。

義大利學者阿瑞基(G. Arrighi)分析資本主義五百年的發育史,提到五百年前因為地理大發現導致的大分流,造成東西財富的巨大反差。然而他也分析在戰後的美國主導的秩序裡,東亞成為世界積累的中心。日本是這個模式的先發,其後有四小龍,最後以中印的崛起來完成東亞在世界財富與權力的回復。這種壟斷性的軍事,金融權力與財富積累的並未長期掌握在一個單一國家,在資本主義的歷史上誠屬第一次。但財富的積累未必能帶來中心權力的轉移,亞洲內部的歷史糾葛限制了此地區與歐美鼎足而三的潛能,除非等到下一次地緣政治的根本改變。

現存的國際秩序,基本上是歐洲人拓張海權的結果,地球已經被人類分割殆盡,不是北冰洋與南極,而是月球才能帶來地緣結構的根本改變。

美中在漫長的月球的競賽中到底誰勝出,我們無從得知。但可以確認的是兩國在軟硬力量差距之大,不是以GDP總量來估量的。美國的經濟總量在超過英國近半世紀後,才因兩次歐戰之利,取得領袖世界的高位。中國的實情是,在很長的時間內仍需遵循以美國為首的全球秩序,爭取時間來解決內部與周邊的問題。

中國的有識者若真有與美國爭千秋的壯志,就應該把未來三十年的國策定在移墾月球。如同半世紀前,甘迺迪就登月計畫向美國民眾宣示的一樣,目標清晰可以對主事者課責,過程繁複必須跨域整合,前後任的領導人要專注且有耐性。

大國目標既然明確,過程與周邊的枝節就必須抓大放小,所以與鄰邦的意氣口水,滿足國內民情需求即可,不必當真。中華民族要圓嫦娥登月之夢,關鍵在於全面的知識解放與體制變革。

以往蘇聯國力鼎盛時,都會找華沙集團小國的科學家一起上太空,既宣揚國力又鞏固邦誼。如果對岸的航天計畫邀請台灣的科研團隊或太空人參與,台灣該如何反應?是兩岸華人科技合作的展現?還是台灣更進一步確認與北京的宗主國關係?

這一天不會馬上到來,但也不會永遠不來,北京現下的顧慮是台灣的軍情高層仍在美國的掌控之下,兩岸任何航天的合作,都只會讓美國更進一步窺伺中國。有趣的是,美國對台高端軍售的疑慮,也是因為台灣未來與對岸軍武互通的可能性。

台灣處境的微妙就是,有人因為美國不賣武器而栖栖惶惶,有人因為上國讓利不夠而自怨自哀,整個小島內部充斥著對立指責與負面的能量。

但有歷史視野的治理者,卻應該把這個地緣特殊處境當作台灣的戰略資產,在未來的東亞局勢中乘勢而起。台灣自主的關鍵,就在於G2月球探索勝出前,不被單方所綁束。月球也許是大國才得與聞的戰略,那洋流發電與海底水合物難道不是海島台灣最該關心的能源課題嗎?面對極端氣候所帶來的技術與訊息需求,難道多災的台灣社會不該是最佳的整合平台嗎?

從現在到人類成功墾殖月球,也許需要40年或更久時間。提供吾人一個夠長也夠短的尺度來自省。因為非一時一地的輸贏,所以可以從容地把問題想清楚,也因為我們的餘生都必須面對這福禍相依的局面,所以必須嚴肅面對人類發展的基本限制。

從月球看中國,東海的劃界與小島爭議不過是打上礁岩的浪花,幣值的升跌也如海水的波瀾起伏,東亞地緣基本的結構仍如海床般固定。

把時間拉長,眼光放遠,讓帶頭的大國相對安心,繼續領導人類探索福祉,也讓崛起的大國清醒,集中心力面對自己的艱困的轉型。

從月球看兩岸,太過心急的和絕對悲觀都屬枉然。抬頭望月,台灣人應該回過神來,嚴格地監督荒怠的政治人物,把自己的家園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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