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4/01/13【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毛已經離世38年,但對中國幾代人來說,毛的幽靈還沒有退場。錢理群教授指出,當前一黨專政仍是毛時代確立的五七體制。毛語言本身及追隨者的解讀是一團還正在發散的迷霧。中國之外,對毛的評價也是高度歧義的。今天要檢視其戰略的遺產,不能只看毛說了什麼,更要看他做了什麼,尤其是對自己路線的修正。

世人皆曰經改是鄧的擘劃,的確鄧的路線釋放了中國的生產力,但與美國合作的格局卻是在毛生前確認的。

 

1972年,中美在韓半島,越南,台灣三處還處於軍事對峙的狀態,毛接見了來訪的尼克森與季辛吉,開啟了中美的建交談判。在此之前,中蘇間論戰白熱化,邊界發生武裝衝突,蘇聯的裝甲師駐紮在中蒙邊界,號稱三天之內打下北京。毛則動員全中國備戰,並重新布局全國的工業,毛淡定說「鄙人不怕」。在關鍵時刻,美國不支持蘇聯對中國使用核武器,讓中美和解出現轉機。而就在前一年,毛欽定的接班人林彪,出亡墜機在蒙古國,文革後期人心向被,強調積累與階級鬥爭的路線勢必要調整。

敢於向現實低頭,等待時機再起,是毛與共產黨人一貫傳統。但敢於面對錯誤,向敵人的對手伸出手,這是毛思想僅存的戰略遺產之一。這不只是傳統外交中的縱橫捭闔,必須是清醒地面對內外形勢,總結問題才能啟動長期的戰略轉移。

客觀地說,毛是在生前否定了自己的幻想,才能打開對美和解的格局。他如何面對韓戰以來自己發動的反美宣傳與總路線?難道他不知此舉將會把中國帶進與資本主義體系整合的道路?毛的晚年的確來回猶疑,既害怕路線不保,但又不敢把事情做絕,對鄧又批又保即為明證,他對自己的事與願違的處境已經十分了然,對美的和解之路也不會再回頭。

權力的壟斷者,若能在掌權時能夠修正自己的根本錯誤,將可很大程度地降低改革的成本。毛確定了對外開放的格局,卻沒有解決一黨專政與個人崇拜的痼疾。而鄧等人為了避免一人獨裁,發明了隔代接班與集體領導,卻繼續堅持黨權對社會的壟斷,造就了權貴資本主義。黨內以胡趙為首的改革力量,本想漸次推動政治體制改革,最後卻以六四屠殺告終,成為紅朝合法性的硬傷。

可以說,鄧雖是毛體制的接手人與修正者,卻不是毛戰略遺產的繼承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會不會出現毛的繼承人,不在於當權者拜了誰,講了什麼毛左的話語。而在於能否真誠地面對歷史,卸下包袱,做出艱難的抉擇。

毛鄧都知與美修好的巨大利益,何況當前的掌權者不少都是美國人的爹媽,所以與美國合作與發展經濟不再是最艱難的戰略轉移。今天的當權者要面對歷史就是中共建政以來的全部真相,所謂包袱就是一黨的專政與昂貴的維穩體制,而新局就是石破天驚地告別過去,讓權力真正被法律與民意約制,解放知識生產力。

毛時代常爭論生產力與重分配孰者優先?但在知識經濟的時代,解放生產力的前提就是言論自由與治理的透明度,沒有充分保障的公民權,就不會真實的內需成長。要讓龐大臃腫的黨國體制安全下樁,中國必須在自由派與「毛左」之間走出一條新的群眾路線。

而在中國之外,毛的戰略思維遺產卻被兩個體質相近的鄰邦所繼承發揮。他們不是殺人無算的赤柬,也不是世襲罔替的北朝鮮,而是越共和緬甸的軍事執政團。

越南在建國的過程中,與世界的強權多次交手。面對中國陳兵南海,越南的對策是買俄羅斯的軍火,請日韓來投資,邀東協印度介入南海,全面強化與美國為首的世界體系的合作。這些合作方,幾乎都是以前的宗主國或冷戰對手,越南卻能不卑不亢,紮實地組建起一個越南版的「鄙人不怕」。在全球化與區域整合深化後,核大國間的戰爭幾乎不可能想像,但小國在局部戰爭中挫敗崛起的大國並非不可能,這種戰略布局,讓人聯想起毛反霸的三個世界論述。

更可貴的是,越共在政制改革上的努力,具體的表現是黨內民主與法制反腐。在越共的11大(2011),就已經大規模的實施差額選舉,各級議會也不由共產黨員包辦。此外執政黨宣示不干涉各級司法,官員必須公布財產。即便現實與理想仍有落差,想想中國公民因為要求官員公布財產就多人被拘留判刑,越中兩黨的改革落差實在不以道里計。

只要越共在體制改革上繼續領先,甚至拉開差距。在雙方的較量上,越南就會取得戰略與道德的優勢。胡志明的早逝造就越共的集體領導,但專政的列寧黨要向民主主動過渡,則需要大戰略,大氣魄,越共是沒有毛澤東的毛路線,自然更勝一籌。

另一個繼承者應是緬甸,從一個地緣扈從的封閉國家變成區域成長的熱點。

目前當權的登盛將軍,從被國際抵制的獨裁者,變為華府的座上賓。緬甸一方面與美國交好,重新融入東協,連結印度,日本,並適度回應中國的索求。其中的關鍵,就是掌權者順應時勢,準備與反對者分享權力,共同推動民主轉型。舉世都讚揚翁山蘇姬為民主的艱苦奮鬥,也應看到當權者的清醒與克制。

越緬兩國的領導者會不會精讀毛選,我們無從得知。但他們的具體作為他們都與毛大開大闔的戰略互相呼應。越緬都不是典型的大國,卻在在地緣政治中其支點槓桿的作用。毛一再強調”不要藐視小國,尤其是自己的同志”,中南海的當權者聞此言當戒慎恐懼。

中國之外的亞洲社會若能全面地重新評價毛,不必為其翻案,但求看清自身的處境。毛思想中的”貴我”,若由亞洲的鄰邦來闡述,當可走出中華中心主義的迷障,而為亞洲復興預為綢繆。

兩岸關係密切,台灣理應最有意願深刻地了解對岸,而台灣與毛的糾葛不深,也有潛力成為周鄰中最能公正看待毛的社會。但海島上的藍綠,一個被毛嚇壞了,另一個則是完全沒興趣,導致台灣無法取益於當前中國最關鍵的思想現象。

面對兩岸逐漸失衡的局勢,海島台灣的確需要毛的戰略眼光與底氣,台灣的產業不需要也不可能大躍進。但絕不是跟著大國,大廠與匯率而隨波逐流,自力更生的本意就是看重自己,善用民主的優勢,老實地走自我提升的道路。

1958年,毛在炮擊金門時,成功地擴大了美國與蔣介石的矛盾,也為兩岸的格局留下後手。那眼下的台灣該做什麼,才可以在中國的內部拉開戰略的縱深?

錢理群先生在反省毛澤東現象時說,真正的毛思想的信仰者,都會走向專制的對立面。彼岸還需進行脫毛除魅的社會集體療愈,而困局裡的台灣卻需要毛戰略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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