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4/03/17【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如果你有足夠的時間與意願,中國高鐵二等座會是個絕佳的社會田野調查場所。在排隊上車的月台,常會看到挑著扁擔的老漢,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搭高鐵,舉止間猶見以往在擠綠皮車的窘促不安。旅客中有到沿海探親的老小,更多的是來往城際的商旅。有趣的是,就像台北的捷運一樣,高鐵讓最不愛排隊的中國人開始依序上車,而且抽菸大國的子民基本上不敢在車站內吞雲吐霧。

上車以後,你會聽到旁座的小青年們在熱切地討論電子商務或下一款新車,如果聊的開心,他們就會拿起手機用互相搖幾下,在微信加成朋友。

走到車站外的售票廳,你會發現買票要出示身分證或護照,但另一方面,中國的二代身分證已經內含電子晶片,旅客可以自助取票,在一般周間並不擁擠。對比於十多年前中國火車站窗口前永遠肉貼的人龍與揮之不去的黃牛,高鐵好像是另一個國家。

 

讓我們姑且先別看中國高鐵天文數字般的債務與大到有些出格的建築,也別太計較車站不甚到位的動線與列車服務。如果你在在高鐵的人流中仔細體會中國的變化,大致會得出一個印象:雖然高鐵只覆蓋中國約一半的階層與人口。但的確是一個崛起的巨大消費群體。他們大多是中國崛起的受益者,對未來抱持一定的樂觀。中國高鐵大約只用了台灣一半不到的建造成本,單位公里的票價也只有台灣的四成,所以能讓如此眾多人口在城際間地移動。高鐵永久改變了中國的地景,也一定程度地改變了公眾行為與精神樣貌

我們該如何從長期的歷史來看待這個當下的變遷?海峽此岸的台灣觀察者要如何不受情緒的左右,看出中國高鐵可能的衝擊與變化?

七世紀初,隋文帝開鑿了通濟渠,把南方的資糧運往北方,確保關洛地區的供應。隋朝不久就結束了,但大運河卻永久地改變了中國的南北關係。其後的中國統一時的樣貌大致就是富庶的南方給養北方的帝都,而北方提供政治架構與確保邊安,南北則共享巨大的內部市場。宏大工程歷來是中央王朝的強項,從長城,運河到治黃,但這次中國的高鐵不只是帝國內部的家務事,必須放在過去五百年來的歐亞海陸爭霸的脈絡中來思考。

資本主義發展的軌跡,基本就是海權擴張的歷史。從威尼斯、荷蘭、英國以至於當今美國,無一不是結合科技,海權與重商主義,在全球占有壟斷性的地位。但高鐵有可能成為絲路的升級版本,重新連結歐亞大陸的跨國節點。如果在未來20年,各國聯手打造橫跨歐亞的高鐵路網,不但可以在特定的客源與貨種上超越海運,與航空互相競合。而且繞開美國扼守的海峽,讓歐亞大陸重回世界島的主導地位。歐亞在建的高鐵路網可以看成大陸體系對五百年來海權支配的反撲。

在這個地緣重組的過程中,中國與中亞、中俄、德俄等雙邊關係將會十分關鍵。其中中俄雖然互信基礎薄弱,但在全球的大博弈中,卻可以有很強的互補性。反觀英國海權的消長,是建立在歐洲的分裂與對抗上,一旦歐洲整合且高速鐵道系統貫通,英國就不會再有影響歐陸全局的重要性,從長遠的歷史來看中國,從世界島的眼光來看地球,美國不就是尺寸大一些的英國嗎?

回到中國的現實來看,高鐵已經啟動了中國內部市場的深度整合,穿州越省不再辛苦跋涉,統一市場將重新調度生產要素,讓中國實質的規模經濟還有上看的空間。而在珠三角,長三角與京津,將會出現三個超級城市群,每個一日可及的都會圈將可以達到2億人的規模,這是人類都市化進程中前所未聞的事,看來就會在中國發生。作為中國夢的基礎硬件,高鐵將揭露更多社會經濟的軟肋,催化制度的改變。高鐵的常客已經把移動當成天生的權利,也許下一步就會敲開戶口管制的城門。

對比於現代的印度,拉美還是老大難的國內鐵路運輸,中國的高鐵幾乎是成熟的輸出產品,在國際上與歐日比肩各有斬獲。但中國高鐵能否向外延伸的關鍵不在技術與報價,而在地緣的信任。所以哈薩克青睞中國北車集團,泰國柬埔寨願意考慮中國系統,而越南會採用日本系統,蒙古則是既疑且懼,仍對中國說不。

在福建的平潭島上,有個預留的高鐵站,據說是以後要直通台灣新竹。套用香港最近流行的政改用語來說,這種大事”沒商沒量”,徒然讓有識者搖頭,讓台灣上下不爽。二戰後英法為了海隧討論了四十年,區域和平是海底海道的前提,區域整合則須雙方的共識,而這兩者在海峽兩岸目前都不俱足。

如果中國高鐵真有心要嚐嚐海水的滋味,不如在未來十年打通渤海,山東遼東半島,並且從長計議,尊重台灣的意願與規劃。

1988年,何博傳的’山坳上的中國’傳誦一時。對比於今日,局面自然大有不同。問題的確解決了一些,但根本矛盾也同時加速。若把高鐵做為中國社會變遷的隱喻,高鐵是舊體制與新贏家的結合,強者會結合強者,過站不停也不奇怪。在四橫四縱路網中的城市群,有勝出也有脫鉤的,高鐵之外,還有半個沒翻身的中國。

1911年,鐵路收歸國有讓滿清提前下庄,官紳在四川保路未竟,武漢新軍就起義成功。2011年溫州動車出軌時,微博傳媒與私人遙控飛機讓官式的話語權完全繳械,逼著動車減速,總理道歉。也許在下一波的保路維權的運動中,那些在高鐵上玩手機的乘客就是新軍。

高鐵上的中國,風光正好,但人人各有盤算。

該下車請早做準備,想上來也請看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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