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4/04/28【原文經刪修後以「台灣的克里米亞在哪裡」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普京在克里米亞公投併入俄羅斯聯邦後,一天之內射出了三支政策之箭。

一是平反歷史,主要是針對韃靼人及二戰時期的曾與德國合作的少數民族。二是放寬國籍歸化門檻,歡迎各國的俄語族裔回到大家庭。三是核發全俄的第五張賭場執照,以振興當地經濟。

這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政策組合,不只考慮了克里米亞內部的特殊性,其影響也會延伸到俄裔人口佔多數的烏東與其他地區。局勢也一時曖昧難解,俄羅斯與歐美的地緣博弈將會持續下去。

而兩岸官民在面對萬里之外的烏克蘭局勢,表現出多重的歧義(ambiguity),當對立的偏見被平行呈現,反而形成一個極具生產性的開放語境。

 

首先是中國的民間主流意見,認為俄烏衝突牽制歐美,讓美國無法同時與中俄為敵,是中國自「世紀初9.11以來最大的戰略機遇」。網路上許多同情俄羅斯處境的聲音,但因為中國國內的藏維情勢,網民對克里米亞公投的則意見分歧。

其中王希哲對公投的歡迎值得關注。他認為主權國家與疆界的格局是二戰所確認。克里米亞是1954年蘇聯劃歸烏克蘭,公投重回俄羅斯反而中國「回收故土」開了先例,至於疆藏台,則因為違反二戰秩序,「沒有任何片面住民公投可言」。

殊不知指蒙古國為中國的克里米亞,其實就是違反二戰的格局,而循著這種「故土」思維,其人自然也不會認知北京控制西藏是二戰結束後的1959年,而兩岸過去百多年來只有四年的短暫相連。

對比於民間的激昂與錯亂,中國在安理會的對烏決議案中投了棄權票。不只因為中資在烏克蘭的巨大利益與兩國的軍工合作,其實更反映了北京在美俄之間的困難抉擇。作為一個志在全球影響力的大國,中國對烏局勢的失語,體現了中國在中長期外交政策的空白,而這個根源則是立國精神與核心價值的匱乏。

回到台灣,即使有人把克里米亞類比釣魚台爭議,但更多網民則是將台灣自比烏克蘭。表面上看,台灣藍綠對立,經濟依賴對岸與烏克蘭的確類似,連政爭的引爆點也與台灣的服貿爭議都有相似之處。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時,有人脫口說出「我們寧願做今日烏克蘭,也不做明天的香港」。

即便如此,烏台的比喻也有樂觀與悲觀兩種情緒之別,有人認為台灣在經貿與社會的成熟上,遠甚於烏克蘭,中國對台也不至於直接陳兵相見。但也有人物傷其類,覺得以烏克蘭的人口與領土已經不是小國。烏克蘭況且如此,台灣必定如何得在中美之間做出抉擇,而形勢對台灣則是越來越不利。

在眾多類比的意見中,伊利諾州立大學教授李中志顯得特別,他認為台灣應該是克里米亞而非烏克蘭,克里米亞的地理位置對俄國的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正如台灣之於美國,即使烏克蘭持續主張對克里米亞的主權,但公投結果表達了回歸俄羅斯的正當性。寄望國際支持台灣自主的人理當支持克島公投。只是美國從來沒有考慮讓台灣當成波多黎各一般的域外州屬,美國也不會為台灣的安全與長期發展提供配套性的政策。

台灣人在忘情地觀看著烏克蘭問題時,忘了一個和己身有根本利害關係的的問題,就是台灣的克里米亞在哪裡?

如果兩岸關係惡化,或是台灣本位主義無限上綱,北京也許一時沒有促統的能力,但卻有能力像俄羅斯對烏克蘭一樣裂解台灣。台灣的克里米亞不在藍軍雲集的天龍國,而在自古就隸屬福建的金馬兩群島。金馬兩縣的人口也許在台灣比例不超過5%,但台灣目前的內外處境已經是一個困難的平衡,台澎金馬是不只是治權所及的範圍,也是在最重要的國際組織WTO的登記名稱,任何一個局部名實的變動,都會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烏克蘭的案例告訴台灣人,面對中國之前,必須整合內部的共識。

其實稍微深入烏克蘭的脈絡,就會發現危機的根源其實是烏國內政不修,而歐盟的偽善與無力讓烏克蘭版的脫俄入歐並未提供一個社會改革的清楚道路。從北約的核心利益來說,上策當然是烏克蘭繁榮民主,但若能力不濟,危機中的烏克蘭至少可以讓中東國家知所警惕,團結在美國的領導下

爭議中,俄烏都指責對方是法西斯,實情是歷來烏克蘭反俄的傳統的確與納粹頗有淵源,而俄羅斯保護僑民的說詞也和上世紀德國出兵蘇台德地區的藉口似曾相似。烏克蘭反俄的宣傳越是超現實,俄羅斯國民的非理性情緒反應就會越真實,小國的挑釁與大國的虛榮,都會引來同等力道的反作用力。

基地國家無法公正地對待歷史,用宗主國的史觀來看待自己,只會讓代理互相內耗。小國如果無關根本利益,卻一再刺激大國的國民情緒,就屬不智。在中日交惡之時,台灣還有人主張釣魚台歸屬日本,就屬此類白目。

烏克蘭的局勢還在發展中,但俄羅斯對無能的親俄總統的鄙視,當可成台灣藍軍領導人面對中國時的殷鑑,而北約對克里米亞局勢的無力與背信,也應該讓綠營對美國的口惠實不至深所警惕。

普京在克里米亞併入俄聯邦的典禮上發表演說,批判北約在科索沃與克里米亞上的雙重標準,他說:「俄羅斯人是世界上最大的被分裂的民族,而克裡米亞的俄語居民就像一袋土豆般被出賣」。普京說:「但是凡事都有個極限。在烏克蘭事件上我們的西方夥伴們玩過火了,表現得十分粗俗,不負責任,且很不專業。」

除了車臣或其他前蘇聯國家,普京清晰的言詞與還算謹慎的軍事行動,得到俄羅斯國內民意的高度支持,在境外,歐盟的經濟引擎德國也有不少人諒解俄羅斯的處境。

台灣真該認真想像一個感情受傷害的俄羅斯與中國有多麼相似,若中國的領導人能像普京這樣敢於卸下歷史包袱批判共產黨過去的惡行,能在國際法的論述中與歐美針鋒相對,善於佈署國際的輿論陣地,最重要的,能調動國內的民意與情緒。台灣在美中之間能夠迴旋的空間就會嚴重被擠壓。

烏克蘭的啟示在於:地緣未必注定是祝福或詛咒。必須先有內部的糾葛與敗壞,大國才有干預空間。小國的戰略必須掃除歷史的鬼魅,替之以更多清醒的計算與自主決心。

歧義的語境帶來疏離,讓吾人反省慣常的思維。東亞的世界史啟蒙必須繞過國族的蔽障,在不斷錯比與覺醒中,努力找尋自身的鏡像,無論是荷蘭、芬蘭或烏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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