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4/05/12【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就在福島災變三周年前夕,美國確定對日本追回三百公斤的武器級鈽。這批美國在冷戰時移交給日本的高豐度的放射性原料,可以製成約四十枚核武,而追回的過程日本百般不願,終於在歐巴馬政府的堅持下才首肯。

把這個事件放在亞洲的美日關係來看頗值得深思。即使要共同防堵中俄,美國從來沒有對一個再軍事化的日本放心,而日本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核武潛能死心。核電的修辭大多是科學探索與經濟發展,核武相關的作為各國向來只做不說,而已發生的核災卻根本改變的大多數日本人的生活。核電,核武與核災,三者從來互為表裡,難捨難分。

台日同處於中美之間,福島核災也幫台灣預交了高額學費,台灣應當從更大的格局看待自身的核電選擇,以地緣新政治的角度來評價上個月林義雄的禁食行動,會有更多的體會與啟發。

 

從參與者的感受來說,太陽花學運與反核是一脈相承,然而在美中兩個大國的利害得失上來看,則是剛好相反。反服貿是台灣社會對中國因素焦慮的集體爆發,在台美商雖然需要兩岸政府及早確定貿易架構,但美國官民卻也樂見台灣親中的趨勢受到質疑挑戰。學運之所以能夠平和收場,部分原因是美國仍是藍綠共同信服的仲裁者。而核電是美國在台的核心利益之一,台灣現有的機組都是排除歐規,以美國廠商得標,日系公司代為施工的結果。林義雄絕然反核,即是挑戰美國對台灣的安排,而林義雄長期提倡公投,更令北京顧忌。平常醉生夢死的台灣人,忽然反美又反中。若非林所高舉的不可妥協性,核電這問題在台灣藍綠的泥沼中,還可以繼續讓兩黨政客唬弄下去。

郭正亮在南華早報的文章中,誠實地告白了民進黨對廢核政策的反覆與計算。反核不反美的民進黨,只想從弊案的角度打擊國民黨爭取選票,一旦當家就馬上露餡。陳水扁的前恭後倨,讓核四變成一個進退兩難的爛局。而二十多年來的反核運動與民間力量,幾乎無益於台灣在能源上的自主與創新。

美國要台灣蓋核電廠,除了商業利益之外,包辦式的核能合作可以讓美國充份掌握台灣核能發展的細節與進度,更可以就近監管。美國對日韓台的核能安排是,不准許開發核武,但可以擁有一定程度的核能力,前提是美國掌握否決權。某種意義來說,美國是替中國看管台灣的核能力。而小國台灣要走出這樣被擺佈的局面,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強化核能力,參加大國博弈。二是對核能核武斷念,成為無核國家。

當林義雄開始禁食,李登輝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質疑台灣有多少人支持林的理念。這除了反映台獨對美國的依賴慣性,也多少有島國反封鎖的戰略考慮。這位老帥說核能有安全的新發展,然而他所念茲在茲的的新元素「釷」,正是防止核擴散組織標示的核武原料。

李登輝想的是第一條路,林義雄主張的則是第二條路,林的決絕,為綠營劃出道德紅線,不准民進黨人再打混退卻。不管綠營心裏是如何依戀美國老大哥,只要落實廢核政策,就可以將核合作這條狗鏈子從台灣脖子上拿開。而廢核脫美之後的台灣要如何保障安全與發展,就必須全盤創新的戰略思維。

反觀國民黨,核電曾經是裝扮其現代性的重要道具,但根深蒂固的依賴性導致能源技術無法自主,低價的能源補貼從未成為台灣產業升級的動力,承諾減碳更是荒唐的騙局。若馬在上台後的六年中,願意對電業體制改革,再生能源等議題有所作為,面對林義雄沉默巨大的詰問時,當不致如此手足無措。馬英九的氣弱讓步不是體認核電政策的不可行,而是自認為是輸在林義雄所代表的台灣人悲情。

如果反核運動清醒地清點戰場,就會發現馬金所謂「核四封存,啟用須經公投」的讓步,其實只是把他任內已經無能力執行的核能商轉化為文字,並由立法院來背書。既不承諾廢核,也沒有公投發生。這個彆扭的方案,正是美中兩國對台灣各取所需的平衡,反核運動現階段具體的戰果,就是不戰不和,恐怖平衡的局面,而林義雄像是核四的封條,一人獨對朝野,孤身力抗美中。

由此,我們或可推出兩個與當下感受相悖的結論:就是如果北京真能頓悟這場公民運動的深層主張,應該同國際和平組織一道支持林義雄對台灣的非核主張。而美國若真的相信民主是台灣最好的防衛機制,就應該放手支持台灣公投廢核。

有人說林義雄禁食是「道德核彈」,以悲情讓對手毫無退路。其實是誤讀核武的意義與錯看林義雄的格局。戰略核武的目的在拉平雙方於不對稱的傳統武力,林義雄的廢核是針對想要干預台灣內政的大國,而非國內的同胞。林義雄的威攝甚至也不只針對當權的藍營,也該讓怠惰的民進黨人知所警惕。

一個曾為社會犧牲的人,選擇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法對社會訴求,而這個訴求剛好也是我長期的信念。我認知這件事有雙重的偶合,也意味著一定比例的人未必與我處於同樣的情境中。但林義雄的禁食更深的意義在於要台灣人拷問自己的靈魂,面對彼此共同的生存困境,不管是擁核還是反核。黑格爾曾說:「敢以生命作賭注,才能得到自由」,昏沉已久的台灣,的確需要「主人」的覺醒。

我過往曾對林義雄的政治判斷多有保留,但其人這次決絕的行動已經為往後開啟了政治覺醒的新局。社運首先必須清洗自己思想中的綠營迷思,林義雄禁食之後,接下來新政治真的「是我們的事了」。

只要林義雄安在,核四的封條看來沒有人敢貿然打開。以往恭祝領袖萬壽無疆多是阿諛奉承,為了台灣的核安與自主,我衷心希望林先生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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