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3年,馬嘎爾尼(G. MaCartney)作為英皇喬治三世的特使到北京晉見乾隆,後因清廷的消極與跪拜等因素沒有達成通商的使命。而這個故事還有個沒有發生的情節:為了顯示歐洲科技的進步,英國使節團帶了一具熱氣球和一位駕駛員,準備在北京上空表演。權臣和珅因為怕橫生枝節,並沒有允許熱氣球升空展示。

57年後,英國以炮艦打開與中國鴉片貿易的大門,而議和的南京條約所要求的內容,竟與馬嘎爾尼當年的請求大致相同。

三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姑且把馬嘎爾尼的熱氣球比喻為一個失之交臂的現代性體驗,指涉一個社會或組織在關鍵的時刻卻屏蔽外來的刺激,導致改革延誤或體系的衰敗。

面對當今貌似崛起的中國,我們也許該問問21世紀的馬嘎爾尼的熱氣球是什麼?

 

答案自然不是太空探索,高鐵與互聯網,因為中國不但已經有了,而且還可能後來居上。答案甚至也不是落實憲法或公民政改方案,因為現實與理想雖然落差甚大,但已經有不少有識者持續關注並推動。

我個人的答案是中國人對共同體的歸屬感。

在一般的民族國家的建構中,從地域或城市的認同到國族共同體的歸屬,往往互相疊加與重合的過程。但在中國特殊的歷史脈絡中,大一統政制卻是削平地方認同的根源。羅小朋教授就指出,中國自秦以來以菁英選拔的開放性,鼓勵個人與家族間的競爭,其代價就是對政治自主團體的壓制。在大一統的架構下,非血緣的政治結社與地域自主素來為皇權所忌。

到了近現代,農民雖然面臨不少壓迫與災難,但對土地的歸屬感相對不是問題。然而中共建政後,對基層組織的全面拔除與徹底動員,建立起一個截然有別於傳統的單位社會。單位是圈定身分的人為建制,界線分明卻不會帶來發自深層的認同。

而後三十年來的經改,造成大量的人口流動與社會等差分化。在舉國向GDP看齊的體制下,中國人的生活其實是更加原子化。無論是城市的原居民或廣大的農民工,甚至外逃的有錢人及裸官,幾乎沒有人能夠歸屬於一個可及可依的地域或共同體。而認同感最強烈的少數民族,宗教虔信者與同志,卻成為當權者防堵的首要對象。

缺乏認同與連帶讓強者對弱者的欺凌沒有底線,也讓無望者的反抗更加血腥暴力。舉國體制可以帶動大國的歷史情緒,卻無法在社會中產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同理心。愛國的宣傳時時入心入腦,但路倒的小孩卻沒人敢救。因為公眾的德行來自於可辨識邊界的歸屬感,而非抽象的國族號召。有了具體歸屬的共同體,人的思與行將會有長期的考慮,法律的秩序與日常生活的從容才成為可能。

當今中國有許多權錢交換的孔道,但既有的政治系統,幾乎不可能提供權力身分以外的認同。當今的中國,陌生人之間的善意是是個稀有的品質,權力無法帶來安全與信任,有權者與無力者同處在舉國體制的牢籠裡。

在這個意義上,舉國體制是共同體與歸屬感的大敵。而中國知識界許多人對此一問題的輕忽與縱放,只會讓早該被體會的熱氣球遲遲無法升空,中國史學界的奇人劉仲敬形象地說這些人:”惡專制而戀大一統,無異於愛苗條而不捨甜食”。

正如沒有地方自治的民主不可想像,失去歸屬感的共和也無以為繼。在實務的政改路徑中,提倡地域自治與共同體不必然會導致體系的瓦解,反而會增加治理的合法性與地域的競爭力,但歷來的統治菁英卻慣性地壓制地方的崛起,一再錯失分權自治的時機。缺乏地方自主與共同體的經營讓中國千百個城鎮面目模糊,伴之以母語的流失,環境退化與財政敗壞。

這種認同的凹陷,也許就如乾隆當年的心態一樣,看不看熱氣球似乎無關宏旨。但長期以往,中國社會的基底活力將會停滯,將來叩門而入的就會是炮艦與鴉片。

共同體必需是一個能被體驗的過程,中國的超大尺度固然是高難度的挑戰,但更大的困難還是在體制本身,其特徵為政策上的偏執與話語上的乾枯。地域自主在諸多政改路徑中有其優先性,既可以為政治體系帶來競爭活力,同時讓政體轉型的成本相對較低。縣際的GDP競爭已是紅朝官場的新科舉,但中國地域競爭的潛能遠不止此,如果開放經濟以外的治理競爭,社會自治與個人權利也會得到長足的進展。

科技與社會的進步,讓超級國家的共同體創建並非絕不可能。印度在百般的困難之下,已經踐行民主多年,中國的共同體之路,必須最大程度地限制壟斷中央政府權力,盡可能善用網路科技,創造民主監督的機制,並對地域自治投以最大的熱誠。

在中國的周鄰中,日韓有其天然邊界與歷史脈絡,國族認同不成問題,反而失之於操作太過。香港在回歸之後,才急忙找尋城邦的認同。而台灣雖然長期有統獨的爭辯,但長期的基層自治與民主選舉造就了一個相對厚實的歸屬感。即便近來也發生令人震驚的無端殺人事件,但從事故當下的陌生人之間的合作與社會對嫌疑人的不同見解來看,台灣社會在爭吵與對立的表象之下,仍有個「人該如何被對待」共同的底線。

看來共同體的連帶仍是兩岸社會質地最大的差別。

回到熱氣球的故事,歐洲成功試飛熱氣球不過在馬嘎爾尼見乾隆的十年前(1783),可見跨國技術傳播的渠道是一直存在的,甚至中國人也可以不無安慰地說:二世紀就有的天燈就是熱氣球的原型,遠早於文藝復興的達文西。

但技術的突破不在於缺乏原初概念,而在於社會整體的合理性,是否能接合新技術與體制運作。中國歷史上屢有經驗性的發明,卻無法推動生產力的躍升。

馬嘎爾尼的熱氣球說明了現代性的體驗必須適性且及時,太過老熟的組織往往是體驗新事物的障礙。李約瑟發現中國的農業因為規模巨大所以可以長期不需創新。超大的規模看來是中國明顯的優勢,但若把大一統體制對個體創新的壓抑也一併計入,這筆帳的得失顯然得從新估計。

好奇是一切探索的源頭,中國社會的全面啟蒙在體制重壓下,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熱氣球是飛機發明之前的巧思創舉,只要卸掉帝國的包袱,美麗的氣球就可以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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