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40616【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上個月印度大選,由人民黨的莫迪( Narendra Modi)獲勝出任總理,這位火車站茶僮出身的政治領袖,在擔任三屆地方首長任期中治績斐然,印度人稱古吉拉特邦奇蹟.這個印度版的廣東模式對外來投資者十分友善,以企業的方式改造政府服務,擴大社會投資,並在整頓治安與防止貪腐方面成效卓著.

新總理對中國發展知之甚詳,卻與日本企業長期交好.當外界都期待他首次出訪一定在美日之間選擇時,他卻選擇了不丹,表達印度對次大陸鄰邦的重視.莫迪的勝利終結了國大黨甘地家族對印度政治的長期壟斷,人民黨及其盟友在議會擁有過半的席次,是印度三十年來僅有的穩定多數執政.新內閣大力提倡印地語,莫迪希望他的團隊明顯有別於以往那些”德里的英語貴族”.

莫迪知道中印在基礎建設上的差距,所以就任總理之後,把支持地方發展的地方首長拉在身邊,請他們協助處理關鍵的土地徵用問題.莫迪說要追趕中國,印度的改革必須”有規模,有人才,有速度”.有外媒直言莫迪當選,印度會變得比較”中國”.

在一般通行的語意裏,中國因素常是破壞價格與侵蝕民主的同義詞.但對這位有企圖心的印度新總理而言,中國既是參酌的摹本,也是個可以超越的對象.中國因素可以是激勵印度人心的動力,中國模式卻不是必須照單全收的範本.民主的印度縱有許多不足的之處,仍有機制回應中國崛起的衝擊.而黨國一體的中國,卻未必能吸收印度經驗的長處,印度長期以民間消費拉動成長,即為北京所不及.

然而在地方學中國模式招商是一回事,引領一個12億人的大國追趕中國則是另一回事,各界都在關注印度新總理的中國政策.當地的智庫形容莫迪是個”尼克森型的人物”,意味著他將會以現實利害來處理兩個大國的關係,也許民族主義的背景使莫迪在領土爭議上彈性不多,但也不排除他會有大開大闔的驚人之舉.

自2003年雙方重啟邊界談判以來,中印關係時好時壞.雙方貿易近年雖然大幅增長,卻同時拉大了印度對中的逆差.中國在印度周邊的鄰國大舉援建與軍事合作,讓印度備感威脅.而印度一方面長期支持達賴的流亡政府,並在藏南地區持續增兵.另方面積極回應美國重返亞洲的戰略,積極介入東協與國際事務.

中國外長王毅在參加莫迪就職的拜會中,代表習近平宣示了中印合作幾個面向.就言詞看來尚稱穩健,但具體作為卻可能了無新意.當印度內外都在醞釀戰略轉型時,中國對印的政策卻還停留在既有的框架中,而這種思維慣性表現在三個層次上的戰略空白.

一,地緣安排缺乏創造性 從喜馬拉雅山脈兩側的歷史脈絡來看,一個中國與一個印度多少都是強詞奪理.遠在中印成形民族國家之前,這個世界屋脊與次大陸交界的走廊地帶,就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邦國.如今中國有漢藏與藏南地區的爭議,印度內有錫金與錫克教等問題,外有與尼泊爾,不丹及巴孟諸國的紛擾.此區域有亞洲最豐盛多樣的文化,也有複雜的宗教政治糾葛.中印若能以更開放的態度,以創新的平台讓小邦及國內異見族群參與此地區事務(如宗教事務,河域管理及環境保護等),反而會讓兩個大國獲得更多的戰略緩衝.亞洲的再起必須是一組普世價值的高舉,中印必須共同珍惜這個地區做為世界宗教與文明的源頭.而中國更應該反思自身在價值與共識上的缺乏,積極保護藏傳文化與高原生態.模糊的邊境是創造與反省的溫床,只有當世界屋脊成為道德的高地時,亞洲才能重拾世界文明的話語權

二,產業互補缺乏想像力 在矽谷創業都說離不開IC(印度人與華人),但回到亞洲,中印兩國的工程菁英還是繼續為歐美的大企業打工.中印的軟硬互補不應停留在一般產業的層次,面對雲端計算,能源與太空探索,基因研究與環境退化等大課題,兩國最高的知識機構應該進行系統性交流,討論提出關於人類生存出路的大計畫.

然而現實上政治信賴不足與依賴歐美的慣性讓中印合作失去想像力,剩下的只有報價高低與行業情報的窺伺.要突破這樣的困境,中印的年輕人要仿效玄奘取經的精神,進行最大面積的深度交流.唯有兩國間有著數代人的雙向連帶,中印合作的綜效才會發生,世界的產業格局才會有根本的改變.

三,全球治理不具備戰略深度 印度在安理會入常的議題上,中國是唯一沒有表態支持的常任理事國.從中國的角度來看,邊界未定與西藏問題都是考慮因素.但長期來看,中印雙方都沒有單方面改變既有事實的能力. 1970年,毛澤東在天安門上握着印度特使米什拉的手說:“我們總要友好的,不能老是這麼吵下去嘛.”

中國的領導人在毛之後,幾乎沒有對於全球的治理結構提出想像.把中印關係放到未來的全球三大板塊的權力平衡來看,亞洲若要出現第二個常任理事國,印度當然是比日本更合理的選擇.於此,中國若真有與美國共同領導世界的雄心,就應該對藏南的領土主張斷念,主動解決劃界問題,以協助印度入常為核心來擘劃長期對印政策,讓中印如同歐洲的德法一般,成為引導亞洲的核心力量.

黃亞生教授在對比中印發展後,認為印度雖然在人力資本上與中國有巨大落差,但印度的民主是發展的長期優勢.一旦莫迪的新政府克服了殖民遺留的政治窒礙, 印度將會進入高速成長期,屆時將與經濟逐漸放緩的中國形成不可逆的交叉. 北京必須逐步改變外交傾美歐日的軸向,認真面對轉型的印度.切勿自恃在發展速度與綜合國力的表面優勢,而看不到中印和解合作對亞洲復興的巨大潛能.所謂”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中國若能善用”印度因素”,不只可以發揮更大的地緣槓桿作用,還可以作為未來體制改革的參考.中印誠實面對彼此之時,亞洲結構性的脫殖才能開啟.

龍象競合,互看對方總是過猶不及.也許只有中印相加,才會看到完整的亞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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