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七世紀下半葉開始,西方列強都曾與泰國(古稱暹羅)商議在南方的半島上開鑿運河,以便直接連通印度洋與暹羅灣,如此不但路徑較短又可避開擁擠的麻六甲海峽。但歷來各國的方案(圖一)都必須耗費巨資打穿山脈,還要橫斷穆斯林居世居的地區,以至於三百多年來,這條運河仍規劃討論階段。當前泰國各界的共識是擱置運河,先修連通半島兩側高速路廊,進而發展石油煉製產業,只是深水港也還未確定(圖二)。

 

圖一 泰南運河的各國方案

 

 

圖二 泰國目前在建的陸廊與港口

 

但如果你在網路上用漢語拼音打入「克拉運河」,就會出現一個「泰國克拉運河國際籌建中心」的全中文網頁(http://www.kelayunhe.com/ ),內文中明確陳述工程細節與中國的投資方,彷彿運河開工在即。世界上單以本國語關注他國境內的工程的網站不是沒有,但言之如此鑿鑿且與地主國實情出入之大,大概只有私募的紙上公司差堪比擬。看來這個機構應非詐騙集團,公司登記於香港灣仔的黃金地段,樓上樓下全是中國駐港的大型央企。中國對境外的鉅型工程如此一廂情願,但這個網版的克拉運河仍然像在天上一樣遙不可及。不過要理解中國的地緣真實處境,這條運河也許是個重要線索。

中國對東協的戰略想像,最好是希望回到傳統的朝貢體系,每個小邦在分潤帝國的經濟大餅時,必須承認天朝在東亞的宗主國地位。即使當前的國際體系已經確立了國家主權與交往規範,中國之於東協至少也該如美國之於中南美一樣,上個世紀初美國興建巴拿馬運河,中國也要在自己的後院掌握海上通道。

但現實上,東協中至少有四國與中國有海上劃界的爭議,麻六甲海峽還由美國海軍協防,而中國近六成的能源必須經過這個海上咽喉。一旦南海或東海有警,對立的雙方必定受制於美軍。所以中國想方設法想要另闢能源通道,目前的進展有二,分別是緬甸西北的皎漂港(Kyaukpyu)興建油氣管線直通昆明,此外就是從上合組織國家輸入天然氣。若中國想根本解決麻六甲的困局,開闢泰南的航路是一個可能的戰略選擇。

一百多年前,英帝國為確保新加坡的獨特區位,要求泰國不得單方面開鑿運河。當前克拉運河的主要利害關係者不只是中泰緬,更必須考慮新馬與美國的態度。按照中國的說法,運河是一個各方都得利的好買賣。洲際的航程可以減少七百英里,東亞消費的石油每桶可調降兩美元,而麻六甲的擁擠也可以緩解。但面對中國的宣傳,東協各國還是擔心中國的介入將激烈地改變現有的地緣秩序,其中泰國的態度與運河直接相關,也可視為中國與東協磨合的試金石。

中泰兩國沒有接壤,但在歷史與現實上卻有許多互相投合之處。中國可以為泰國牽制印支半島的強鄰,而泰國可以為中國重回亞洲的領導位置鋪墊。但即使如此,在塔信(漢名丘德新)執政時期,因考慮與新加坡的特殊關係,並未強調運河的迫切性。而泰國皇室雖然與天朝素來友好,但也沒好到要為這條成敗未卜的錢坑而得罪美國與東協鄰邦,更何況一旦運河切割了半島,將對已經高唱分離主義的泰南平添許多變數。對泰國來說,運河也許有必要但絕對不迫切。一旦接受中方的援建方案,則是等於喪失了戰略結盟的自由度,毫無保留地與中國站在一邊。對泰國來說,當然不是一個理智的選擇,所以泰國對運河的冷處理也就不令人意外。

東協諸國面對中國崛起與美國重返亞洲,大多希望遊刃於中美之間,同時保有集體安全與經濟成長。而長距離的能源運送是亞洲經濟體的共同特徵,運輸管道的穩定必須是一個地緣/軍事的安排。各國言不由衷地高唱公海無害通行,然而心裡在想的則是發生衝突時如何封鎖與反封鎖。

沒法確認海上的能源供應,亞洲大國如中日都不敢貿然採取全面對抗,而南中國海的島礁爭議也只能在一定的範圍中發作。美國所主導的能源通道與地緣秩序仍是區域穩定的基礎,亞洲安全的弔詭就在於:大家未必喜歡美國,但沒有美國還真的不行。

近十年來,中國在周鄰的挫折感似乎與援助的金額成正比。北京的銀兩沒有少花,但盟邦感情卻散得很快。問題的根源不在於「全球反華勢力」的集結,而在中國模式本身令人疑懼。中國在國力崛起時,己所不欲的同理心與戰略上的想像力卻沒有同步長進。習近平所謂的「亞洲人管亞洲事」,在思想的層次上與美國門羅主義只有數步之遙,但當今亞洲內在的複雜性與全球一體化的動力,豈是百年前的美洲可比。中國不了解南洋的人心,自然也無法理解東協各國對美國的依賴。只要中國對亞洲仍有些許非和平的想像,這條運河就註定無法落到地上成為現實。

1918年,新加坡發現者萊佛士曾斷言,要在東方建立一個如直布羅陀的海港要津,而英帝國與其繼任者美國也的確將新加坡與麻六甲的戰略角色發揮到極致。但只要克拉運河開通,將會根本改變這一百多年來的格局。長遠來說,地緣結構重組的確在醞釀中,變動終究會來臨,但絕非可見的十年間發生。中國在亞洲的領導,在成長之外,還必須面對集體安全與普世價值的課題。

兩岸或可從克拉運河的看到彼此的困境,從服貿到海峽高鐵,能為對方多留餘地必然勝過放話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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