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20161017[原文經刪修後登載在新新聞雜誌】

沙集是一個人口不到六萬小鎮,雖說地界屬於徐州,但生活上更接近另一個地級市宿遷.沙集所在的蘇北,歷來是四省發展的凹陷之地,離自詡創新大城的北上廣深更是十分遙遠.但過去十年,沙集卻成為農村上網致富的沃土.

上個月我走訪沙集家具業者雲集的東風村,看到村民把主要幹道改叫天貓大街與淘寶路.所有村民都在調料,生產並趕著出貨.全村趕貨是東亞城鄉慣見的場景,但沙集和之前的台灣農村與珠三角的加工廠有兩個根本的不同.首先沙集傢俱的客戶端幾乎都集中在國內市場,不太受全球景氣枯榮影響.其次生產者並不是被動地等待經銷商下單,他們各有自己的管道監看市場最末端的變化,再以手機上的算法推估訂單的可能分布,以期把庫存與材料浪費降到最低.

在出貨高峰睡不到,發貨中心整群三十上下的年輕人,平均每天睡不到三小時.這邊沒有學歷傲人的海歸派,也沒聽說誰的爸爸是大官,其中的代表性人物是大學生孫寒.他2008年從上海返鄉,以網絡平台串聯連村鎮的生產者與末端的消費者,成功聚集沙集的傢俱電商,在他的辦公室裡,馬雲的海報高掛在牆上,在這電商圈裡的年輕人,開口分析商情與時局,每個人活脫都像個小馬雲.

 沙集鎮東風村孫寒辦公室中馬雲的海報

上周(10/15)馬雲走訪沙集,萬人空巷的熱鬧場面不在話下,真正精采背後的人心的起伏.年輕的電商小夥在微信上幾乎洗版,而孫寒說他自己”十年淘寶生涯,換得到馬總親臨,值了!”.近三十年來,中國的政治生活日趨世俗化,對大人物冷感是民心常態,而馬雲能夠在感情與實惠上,得到農村青年與小經營者的由衷支持,大概也只有改革開放之初的鄧小平差堪比擬.

而馬雲似乎知道當權者十分忌憚他與社會基層的深度整合,在走訪沙集之前,他僅只有一次下鄉看村鎮淘寶,而且還是陪李克強訪視.

而在沙集四百公里外的山東荷澤,也有個電商創業園.將近50公頃的創業園裡,有兩千多個來自附近村鎮的青年在想方設法用網路賺錢.園區裡的裝修自然不缺對馬雲,賈伯斯(喬布斯)等人的崇慕,園方把國務院鼓勵萬眾創新的法規明示在廣場裡,其中寫道“凡是法律未禁止者,一律向創業者開放”.除了口號,也有一些實惠,二十坪左右的辦公空間,年租大約是5千元台幣,此外還有些貸款與稅負的優惠.

荷澤位於魯西,歷來是山東最窮困的地區.我在創業園裡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想到就不過是十年前,他們的兄姊們還只能出外到沿海大城市去討生活,就像賈樟柯電影”天註定”裡面的打工男女一般.而現在他們回到家鄉附近創業,就算失敗也很值,因為他們的精神面貌已經截然不同.幾代人以來,農村青年面對戶籍,房價等制度性的歧視只能忍氣吞聲,而網絡平台重組了城鄉的階梯關係,讓這一代的村鎮青年在創業的始點上與大城市的同輩人有一搏的可能.

正是因為淘寶,千鄉萬村的權力結構默默在變化.我看見一個雙腿不方便的婦女,因為成為鄉村淘寶(村淘)合夥人,在家裡開設了一個小型的物流中心,結合導購下單,買貨試用與微型信貸,成為村里的訊息中心.在村淘的數據庫裡,有兩種合夥人特別突出的類型,一是外地嫁來的媳婦,二是返鄉的待業中年.兩者都因村淘合夥人的培訓與業績,在鄉里間抬頭挺胸,不再受人白眼對待.

村淘帶來的巨變,別說在國土同樣廣袤的印度,巴西或俄羅斯都沒有發生,連亞洲工業化各國的青年返鄉創業,大都是詩意遠比收入多,幾乎沒有成片地出現基層權力結構的轉變.相較於大城市中的高校與風投說得一口好創新,村淘有跟多的實作與試誤.在網絡創業大潮的浮沉中,他們有同鄉的髮小(童年好友)作伴,共同承擔風險與分享成功的果實.

對比台灣威權轉型的歷史來看,村淘無疑是基層的平行政權.這些合夥人集服務,人脈與信用與一身,只要開放公平選舉,村淘的網絡立即可以撒豆成兵,實質接管農村.上世紀30年代,共產黨在農村鼓動風潮的骨幹多是失業返鄉且科舉無路的小知識份子(毛就是典型代表),而這一波網路驅動農村的變革的主角也是回鄉青年,誰能結合基層組織與世界接潮流,誰就可以在中國掀起變革的浪潮.

中國共產黨願意承受實體商業獲利的持續崩解,提供了電商高歌猛進的機遇.但中南海不可能對電商勢力的坐大毫無反應,除了緊抓阿里的頂層股權,還不時以掃黃的名義整肅流佈自由思想的買家賣家.而識相的馬雲也不吝於推崇共產黨的正確領導與高效執行,但這些對當權者的溢美之詞在我聽來,與抗戰時延安的毛澤東高呼”蔣委員長萬歲”實無二致.

面對追隨者,馬雲熱情地摹劃未來,他斷言前人類已然歷經了兩次技術革命,而且還無一例外地引發世界大戰,目前正經歷第三次的技術革命的全面創新時期.未來三十年將是一個由技術驅動,走向自由,平等,開放的社會.然而他對身處的中國以及政治作為一個社會建構的要素卻不置一詞.中國電商的深層弱點,正在於跳躍了公民自治的養成,其實是與一黨體制弊害直接相連.阿里若要在世界商業的歷史上更上層樓,就不能迴避政治變革的可能.

其實放言與失語都是馬雲,不講不代表沒在想,不出聲更不代表沒做準備.

從長遠的歷史來看,電商是中國重建商業規範甚至是民德提升的特殊時期,而這個時期恰好有個長期壟斷政治權力的統治集團,只能說是巧合,而目前對決的時刻還未到臨.如果對決終須到來,中南海的統治者將會驀然發現,海洋一般的淘寶村裡會出現許多個小延安,而對手的大數據庫與關係網絡比百萬武警更有用.

在上個世紀日蘇對峙進逼的中國,能夠成功結合農村與民族主義者,就有實力得天下,沒有李立三,也會有毛澤東.而馬雲是否自比毛鄧,甚至有更高遠的人生理想我們不得而知,但其實也未必是關鍵.在中國的土壤中,所謂廣大追隨者的腦中,所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並不存在太多的選項,淘寶村裡會出幾個延安,其實更多取決於孫寒們這一代人的歷史選擇.

當代中國的奇景很多,其中之最是電商的榮景與政治的緊縮併陳,全世界眾多有著好奇心的人們,莫不引頸猜想接下來的賭局,並且各自下注.